见习记者 边义婷
“唐山大地震那年，我5岁，我的母亲和妹妹没救回来……”
7月23日，邢伟对着镜头讲述了1976年那个夏天和夏天以后的故事。
邢伟是纪录片导演常智慧记录的第64位唐山大地震亲历者。常智慧用7年时间记录唐山大地震亲历者的故事，走访了几百位老人，采访了60多位亲历者，做成了一部70分钟的口述纪录片《唐山没有眼泪》。今年7月，这部影片在常智慧自己的社交平台上线后，看哭了许多网友。
常智慧在分享纪录片拍摄经历。常智慧供图
记录重生：他们的故事应该记下来
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，唐山发生7.8级强烈地震，23秒的剧烈晃动将这座工业重镇化作废墟，夺走了24万多人的生命，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城市和无数破碎的家庭。
地震发生后，全国各地支援唐山，失去亲人和家园的幸存者擦干眼泪，自发地聚集在一起，共建家园。在解放军的帮助下，40多万间简易房拔地而起。
1979年，常智慧就出生在唐山震后搭建的简易房里。他没经历过地震，却是听着震后故事长大的。
“跟听灾难片一样。”常智慧说，小时候听爷爷奶奶、姥姥姥爷讲述，只觉得地震很恐怖，但并不理解地震带来的伤痛是什么。在他的记忆里，更多的是唐山劫后重生的变化。
1986年，经过10年的恢复重建，一个楼房鳞次栉比的“新唐山”，从废墟中站起来了，受灾的唐山人民几乎都住上了新房。
常智慧记得，他和家人从简易房搬到了新单元楼的那一天，特别热闹，“大家骑着二八大杠，把东西运到新家，开始新的生活”。
一个十年，两个十年，三个十年……唐山在地震后“涅槃重生”，实现了经济、社会、文化的跨越式发展。
唐山抗震纪念碑。边义婷摄
因为喜欢摄影，长大后的常智慧一直从事视频制作相关工作，后来开了一家传媒公司。爷爷奶奶、姥姥姥爷的相继离世，让他忽然意识到，父母也在老去，产生了想给父母留下点影像资料的想法。
2020年的一天，常智慧带着刚上初一的儿子回家，架起摄像机，第一次坐在镜头前，听父母讲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那个夏天。
“那天上午九点多开始的，一直聊到下午一点多，饭都没顾上做。”常智慧说，父母的话匣子一下子被打开了。在父母的讲述中，他发现爷爷奶奶口中的地震和父母口中的地震很不一样。
“我奶奶口中的地震，更多的是恐惧，房倒屋塌，啥都没了，以后不知道怎么生活。”常智慧回忆道，可爸爸讲起来，却是那种豪气冲天的感觉。“砖砸我后背上，我都没事儿！”“我冒着余震钻进废墟，救出来两个人！”
同一场灾难，同一个时间，两代人讲出了截然不同的故事和感受。常智慧觉得，肯定还有很多关于大地震的可歌可泣的故事，没有人挖掘，这些真实的故事不能被忘记，应该有人记录下来。
“我觉得这件事有意义，就去做了。”常智慧说，起初他也没有想太多，就想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。于是他利用工作生活之余，背上摄像机，到处寻找记录唐山大地震亲历者的故事，足迹几乎遍布了整个唐山，还曾前往外地拍摄支援过唐山的老兵。
就这样，常智慧拍了整整七年。期间他走访了几百位老人，正式拍摄了六十多人，积累了近7T的素材。
当问到他为什么不赚钱，还要坚持这件事时，他说，“我并没有觉得坚持，每采访一次，我就感动一次。在这些亲历者身上，我看到了唐山人骨子里的那股劲儿，我作为一个唐山人，感到骄傲。”
走过50年：唐山人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
“没有人真正忘掉，只是都埋在心里，不对外人说而已。”
在一次次采访中，常智慧目睹了地震带来的伤痛，也见证了唐山人的自强与坚韧。
让常智慧感触最深的采访对象是姚翠芹，一位地震截瘫患者。今年，是他们相识的第七年。
地震前，姚翠芹曾是一名文艺兵，能歌善舞。地震来临时，她遭受重伤，脊髓中断。当她清醒过来，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站立了。经历过痛苦与绝望，她走了出来，凭着顽强的毅力重返舞台，写下百万字文章，录制了600多首歌曲发布到网上。
在常智慧拍摄的视频里，有姚翠芹第一次穿上婚纱时的笑容，有在南湖边接受采访时的乐观，有躺在病床上完成歌曲录制的坚韧……
“我会定期去看望她，记录她的变化。”常智慧说，“她的故事听着让人心酸，但又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那种力量，她做了很多正常人都做不到的事。”
地震发生后，全国人民伸出援手，倾力相助。中国人民解放军10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赴灾区抢险救灾，10万子弟兵从废墟中挽救了1.64万人的生命。
常智慧在唐山地震纪念墙前。边义婷摄
“老人们讲到解放军跑进来的时候，都是热泪盈眶，说当时就感觉有救了。”常智慧说。他的采访对象中，有一位叫王树斌。1976年8月4日，大地震后的第8天，解放军在清理废墟时发现被困的王树斌。经过9个多小时的努力，成功将他救出。
“当我的面前出现了一道亮光，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解放军战士，红红的领章，红红的帽徽，还有那满脸的汗水，红红的脸庞。”王树斌哽咽着告诉记者，“当时全国人民对唐山鼎力相助，解放军冒着酷暑，顶着余震的危险，救唐山人于水火之中。这份恩情，唐山人永远都不会忘。”
常智慧和其他唐山人一样，从小就听地震的故事，“感恩”是上一代人说得最多的。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，许多唐山人奔赴灾区做志愿者，没有去的，也为灾区捐钱捐物。
当时，唐山姑娘孙偌菲就读于四川音乐学院，在成都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感。在接受常智慧采访时，她讲述了一个让人触动的故事。
在学校通知学生可以回家时，孙偌菲激动地给父亲打去电话。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：“你别回来了，留在那儿当志愿者吧。”
“他爸说因为你是唐山人嘛，你不知道咱们唐山，得感恩吗。”常智慧说到这儿，哭了。
感恩并不是一个人，一个家庭的想法。常智慧第一时间给灾区捐钱献血，他说，“全国四面八方支援唐山，唐山人都记在心里，要回报社会。”
“唐山没有眼泪”代表的是唐山人的性格
今年是唐山抗震50周年，口述纪录片《唐山没有眼泪》在常智慧的社交平台账号“常有理”上线后，看哭了许多网友，不少唐山人在评论区分享自己和亲人的经历。
7月23日，开尔集团把公司团建安排到电影院，观看这部纪录片。灯光渐暗，屏幕里响起熟悉的唐山口音，一位位唐山大地震的亲历者，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着最动人的唐山故事，观众席上泣不成声。
“身为一名唐山人，我感同身受。我看到大家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不容易，也看到了人们心中坚定的信念。”27岁的王舒然看完纪录片泪流满面，她从小就听姥姥姥爷讲地震的故事。
来到现场观看的还有纪录片的受访者，原开滦机厂职工薛植林在纪录片中讲述了自己震后的经历。地震后，他捡来旧凉席和木棍搭建了一个简易雨棚，然而并没有防雨功能。那天雨下得特别大，风也特别大，棚里的雨和外边一样大。
“突然间我这个小棚子不漏了，我当时想这是怎么回事，就走出来了，是解放军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，盖在我这个棚子顶上了，他们在外边淋雨。”再次讲起那段往事，薛植林依旧热泪盈眶。
常智慧在剪辑视频。边义婷摄
纪录片的名字为什么叫《唐山没有眼泪》呢？常智慧说：“‘唐山没有眼泪’代表的是唐山人的性格。面对灾难，他们把伤痛和眼泪压在心底，选择微笑面对生活。我想把唐山人骨子里的这种力量和韧劲传递下去。”
“地震的时候，人们都在救人，没有哭喊，没有眼泪，就是在默默地救人。有很多幸存者参与救人，但他救的是谁，他不知道；有的人被救了，是谁救的他，他也不知道。”薛植林说。
“当你懂得感恩的时候，眼泪会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。欢迎全国各地的朋友都来唐山看看，看看大地震后的唐山和现在的唐山，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！”另一位亲历者张成满激动地说。
50年过去了，今天的唐山，已经变成一座崭新的凤凰城，冀东平原上的璀璨明珠。唐山人的那股劲儿，是直面苦难、绝地重生的不屈不挠，是铭记善意、代代传递的知恩感恩。唐山没有眼泪，却凭着这股骨子里的力量，活出了崭新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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