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光者的足迹

图为中国科学院长春光机所质检中心f102标准镜头

在长春光机所质检中心的实验室里,静静躺着一枚数十年前制成的f102标准镜头。它被悉心安放于专用盒中,岁月在其表面留下斑驳痕迹,却未曾折损它的价值。

时至今日,这枚镜头仍是光学传递函数测量仪的校准基准,每当新设备需要验证精度,它便被取出,装于仪器之上,默默承担着那份跨越时空的职责。

这枚镜头的设计者,就是蒋筑英。

图为蒋筑英读大学时的照片

从1962年踏入中国科学院长春光机所,到1982年辞世,整整二十载,蒋筑英将生命中最厚重的年华献给了光学检测技术研究。他留下的,不仅是扎实的科研成果,更是一套务实求真的工作方法。

而今,以中国科学院长春光机所质检中心为代表的一代代科研者,仍沿着他开辟的道路,笃定前行。

投身光学 扎根北疆

蒋筑英与长春光机所的因缘,是中国光学事业发展史上不可略去的一笔,亦是他科技报国一生的生动写照。

1938年,蒋筑英生于浙江杭州。1956年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,1962年毕业后,怀着对光学事业的执着,他毅然北上,来到东北。

推开长春光机所的大门,蒋筑英成为我国光学事业开拓者王大珩的研究生。数次接触之后,王大珩便看出这个年轻人身上质朴、正直、勤奋的品质,以及那种勇于探索、精益求精的精神。他对学习和工作有着火一样的热情,内心充盈着强烈的时间紧迫感。经导师王大珩反复雕琢,这块“璞玉”终放出奇光异彩。

拓荒:从零到一

新中国的光学账本,曾写满尴尬,造不出照相机镜片,更遑论精密光学仪器。王大珩将一个空白的课题推到蒋筑英面前:“搞出我们自己的传递函数测试仪!”

彼时,我国在光学传递函数(OTF)领域的研究近乎空白。而这项技术,恰是评价光学系统质量的关键,直接关乎一国光学设计与检测的水平。

图为蒋筑英在德国

为攻克这一新领域,蒋筑英争分夺秒地学习,很快掌握了英、德、法、俄、日五门外语,全身心扑在光学研究上。1964年,当日本东京第七届国际光学会议上刚刚出现第一批OTF专题报告时,26岁的蒋筑英发表了国内首篇OTF论文。

仅用两年时间,他走完了别人多年才能走完的路。

图为传函测试仪

此后,他带领团队着手研制中国第一台OTF测试装置。

有人觉得太难,信心不足。

蒋筑英说:“科学的道路并不平坦,永远不会一帆风顺。居里夫人在小木屋里废寝忘食、锲而不舍,3年9个月才发现了镭。我们还不到一年,要打起精神继续干。”

七百多个日夜的反复试验之后,1965年,中国第一台结构比较完整、自动化程度较高的光学传递函数装置研制成功。

然而,蒋筑英的贡献远不止于此。

他率先将计算机技术引入光学检验领域,编写了OTF计算程序;他解决了彩色电视、彩色电影中颜色不准的问题,是国内第一个将色度学理论真正付诸实践的人。

1975年,一批进口相机和大型轮廓投影仪镜头需要检验。蒋筑英连着数日守在实验室,检测出像散、中心彗差、雾状霉点等质量问题,一一拍成照片交予商检部门。最终,我国据此向外商索赔十余万元。外商看了他提供的检测依据后赞叹:“了不起,中国人有内行。”

他还参与了X射线天文望远镜的镜面检验,检测精度达到一根头发丝的十万分之一。在光学传递函数、色度学、光学检测、软X射线等多个领域,他都做出了开创性的工作。

不计名利,甘当铺路石

蒋筑英在业务自传中写道:“我们肩负着继往开来的重任,自己要多做铺路的工作。”他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。

光学成就显著,他从不藏私。

别人请教,耐心解答。即便同事对他有意见,也主动帮忙。自学五门外语,见到对他人有用的文章,便摘录、翻译,送给相关同事。仅研究室可查的译文就有二十余篇。主动编制资料索引,在无暖气的屋子里逐字审译七千多篇文献目录,还把个人积累的数千张资料卡片全部公开。为刊物审稿一百多篇,多次指导学生的毕业设计……

默默铺路,托举起后来者,这便是蒋筑英留给中国光学事业最深沉的力量。

名利面前,他始终退让。

1979年,蒋筑英婉拒副研究员晋升。1981年让出三居室,只要两间。两次出国,省下的外汇为所里购买打字机、计算器等器材,余款全部上交。担任厂顾问,每月二十元报酬如数交给研究室。

二十年间,他帮助全国十几个省市六十多家单位解决光学难题,常常星夜兼程、下车即工作。

图为蒋筑英与导师王大珩合影

蒋筑英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仍带病坚持工作,直到病倒住院,再未醒来。1982年6月15日,他因病情急剧恶化逝世,终年43岁。他的导师王大珩在悼念时说道:“蒋筑英是我国自己培养出来的优秀知识分子,他有鲜明的立场,有为国献身的热情和忘我工作的品格……他是我们科学界的雷锋。”

接续前行 勇担使命

蒋筑英去世后,长春光机所从他所在的第四研究室和光学检验组开始,相继成立了国家光学机械监督检验中心、应用光学国家重点实验室。一代代科研人员站在他打下的基础上,继续前行,努力实现国产仪器从检测到制造的自主可控。

“蒋先生实际上是我们整个中心的开拓者。”长春光机所质检中心主任、中国光学学会光学测试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韩冰说,从蒋筑英当年建立的第一台OTF装置,到如今设备比较完善的检测中心,长春光机所质检中心已建成覆盖光学、机械、电子学、软件、环境可靠性的一整套检测能力。

光阴流转,一代代长光人接力传承,沿着蒋筑英开辟的路,笃定前行。

图为中国科学院长春光机所质检中心研究人员在工作

“蒋筑英先生当年用两年时间做出国内第一台光学传递函数测试仪,不比国外晚太多。现在我们接过这个重担,要做得更好。”韩冰说。从当年那台手工打造的装置,到今天效率领先行业的三代产品。从蒋筑英一个人,到如今质检中心完整的科研团队。光学传递函数测试仪已更新三代,测试效率比国外同类设备高出50%以上。

“我们也根据不同需求,推出了科研级、工业级,适配产线的各种型号,现在许多研究所、高校、大型企业都在使用。”

长春光机所质检中心光机室主任许洪刚介绍,目前,质检中心正将这种设备推向生产线,即将交付一套车载摄像头综合测试设备。同时,在半导体检测领域,团队已申请国家重大专项,希望沿着蒋筑英开辟的路,为国家更多关键领域提供检测技术支持。

那枚承载初心的标准镜头,至今仍在实验室里沉默运转,始终被珍视。

它校准的,不仅是仪器的精度,更是一代代科研人的工作标尺与报国赤心。

正如它的创造者,蒋筑英的名字,从未在时光中褪色。

中国吉林网 吉刻新闻首席记者 陈志文

图片来源于中国科学院长春光机所